《新生命月报》

           五

纸币上的巨人，

如今还是那么魁梧，那么强壮，

他曾微笑着挥手，

迷倒成千上万的人。

如今仍微笑着，

接受人们的顶礼膜拜。

有许多人相信：

大救星仍在拯救人于水火。

有了它，

饥饿的人可以饱食，

寒冷的人可以暖和，

患病的人可以康健，

贫穷的人可以富足。

有了它，

人的忧愁化为喜笑，

人的软弱化为刚强，

人的卑贱化为高贵，

人的困苦化为了荣耀。

疲乏的人，

渴望靠在巨人的肩头安息；

流浪的人，

用巨人的手建立家室。

绝望的人，

借助巨人欲雄霸世界；

巨人的手中攥着的无数的诱惑，

只要你向他轻轻一拜，

他甚至可以给你全世界。

他抓着无数政要的灵魂，

他拥有无数美女的肉体。

他是财富的等意词，

他是成功的新诠释，

他与骄傲结伴，

他与风流结友。

他是为所欲为的雄狮，

他是无往不胜的勇士。

在他面前，

正义是天平发生倾斜，

善良的美德开始变质，

他可以让高贵的人低头颅，

他可以让尊荣的人心悦诚服。

他能变黑为白，变白为黑，

他能化诅咒为祝福。

他用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悄悄拨弄整个世界。

我乃是一介凡夫俗子，

怎能不对他臣服，

虽然为他忙忙碌碌，

虽然为他好尽心血，

虽然为他失去青春，

虽然为他奉献了健康，

但捏着他的感觉，

那一定是说不出的喜悦。

捏着他，

就是捏住了豪宅别墅，

就是捏住了高级轿车。

捏着他，

奢华宴乐潇潇洒洒，

一掷千金底气十足。

捏着他，

就等于享受生活的快乐，

就等于得到欲望的满足。

有了他，

人似乎就有了尊严，

生命似乎就有了价值。

所以，

我为他而沉迷，

我为他而投机，

我为他而拼搏，

我为他而疯狂，

我为他像一根快要燃尽的干柴，

灯枯油尽-----

注定会成为生命的结局。

我或者已经死了，

像纸币上的巨人一样死了，

我过着的是死人一样的生活。

我的生命被愁苦所消耗，

我的岁月被叹息所旷废，

我的能力被争斗所磨蚀，

我的智慧被算计所网罗，

我的力量因罪孽加重而衰败，

我的骨头也枯干。

我披戴着沉重的枷锁，

被地狱之火炙烤着，

直到有一天，

朋友告诉我：

孩子啊，回来吧！

人若赚得全世界，

赔上自己的生命，

有什么益处呢？

人还能拿什么换取生命呢？

我转向朋友，

他驱散我心灵中的阴霾，

给我看见了另一种生活。

赐给我新的生命，

因他的话我又活过来，

进入仁爱、和平、自由喜乐的生活。

          六

故作高深者，

祭起某某主义的大旗。

一座座哲学的高山，

一夜间平地而起。

锐意革新者言必开放主义，

急功近利者崇尚实用主义，

固步自封者赞美保守主义，

否定一切者推崇怀疑主义，

声色犬马者高呼享乐主义，

我行我素者奉行自由主义，

洁身自好者选择退隐主义，

看破红尘者认同虚无主义，

科学至上者唯尊理性主义，

直面生活者力主现实主义，

醉心艺术者追求唯美主义，

豪情满怀者放歌浪漫主义，

说三道四者俨然批评主义，

装神弄鬼者扯唬神秘主义，

衣冠禽兽者表演道德主义，

逃避现实者遁入理想主义，

离经叛道者自诩革命主义，

救国救民者鼓吹爱国主义，

仗义行侠者追随英雄主义，

胸怀天下者宣扬国际主义，

改造社会者盛举改良主义

唯物主义、唯心主义、集体主义、

个人主义、极端主义、中庸主义、

沙文主义、权威主义、律法主义、

人文主义、人道主义……

数也数不过来，

难以一一列举。

不管谁的主意，

披上主义的外衣，

打上文化的印记，

站在高处振臂一呼，

必有响应者云集。

看世界彩旗飘飘，

各人说这边风景独好。

苦煞了学子幼童，

因我立志要学富五车。

拜访了苏格拉底，

攀上了摩尔培根，

刚放下尼采的名作，

便拿起萨特的作品，

左手荣格经典，

右手弗洛伊德作精神分析。

天天与大师对话，

时时向精神贵族迈进。

潜心西方哲学，

迷恋中国圣人，

出口孔子论语，

闭目静思道学。

诸子百家略知，

遍访各种学说。

仰慕佛祖画了圆圈讲生命轮回，

佩服鲁迅塑造阿Q揭国人病态。

给托尔斯泰鞠躬，

向巴尔扎克敬礼。

出没古刹宝寺，

追踪圣殿神庙。

上上下下求索，

里里外外寻觅。

只见山头林立，

不见道路真理。

在众多主义中，

我没了主意。

我看见须仰视可见的高楼大厦，

全都建造于沙滩之上没有根基。

朋友说：

“这些都是人的智慧和道理，

我是道路、真理、生命。

你读尽万千著作，

莫如静观花开花落。

你可查验考究

我的话是实实在在的。”

我细细揣摩朋友的话，

如同吃了甘美的食物。

我忽然发现：

日月星辰中隐藏着他的话，

空中的飞鸟、海里的鱼

听他的训词，

地上的动物、植物遵他的吩咐，

山川河流听他的命令，

春夏秋冬按他的旨意运行，

万事万物在他的律例之下。

闻着花的香气，

看见花的美丽，

我明白花的生命何等伟大壮丽。

我被无知和愚昧蒙蔽，

看是看见了却不明白，

听是听见了却不晓得，

中了这世界智慧的诡计。

我乃尘土如蛆如虫，

全部的学问不过是虚浮的云，

全部的骄傲不过是易碎的肥皂泡。

全部的言语行为带着虺蛇的毒气，

全部的心思意念都是罪恶的网罗。

全部的价值比一杯空气还轻，

全部的生命比不上一朵野花。

我是败坏到了无药可救，

我是禽兽不如，

我是该死该灭亡的族类。

我正在懊悔、绝望，

朋友伸出手来救我。

他说：我爱你，为你舍命。

    你信吗？

我迟疑，但我说：我信。

忽然，

有大光照彻我的灵魂。

又有声音说：